卫青还是不肯睁眼,小声嘀咕了一个字:“累……”
刘彻微微一愣,随后默然。的确,世人见到的不过是凯旋之师的风光与荣耀,书简上区区几行文字,即可诉尽将军呕心沥血舍生忘死拼杀出来的功绩,然而作为将军,既要和士卒一样奔袭冲杀,又要统帅全军,上到战场分析指挥谋划,下到一万士兵的吃喝拉撒睡,他都要统筹安排,稍有差错,输的就不只是性命——身体与精神上承受着双重沉重的压力,简单的辛苦二字岂能概括?
历来战胜的将军,不仅有功劳,必然更有苦劳。
刘彻轻轻握住卫青的手,十指交缠。卫青的手指骨骼修长,原本应该是很好看的,只是手掌上遍布粗粝的老茧,手背上也是伤痕累累,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有些是卫青小时候为羊割草不小心留下的,更多的却是这几年冬春之季还在苦寒边郡的关市与马场奔波而产生的冻伤……
两人安静了一会,卫青的脑袋渐渐恢复了一些清醒,忽而有些后悔出口莽撞,刘彻毕竟是天子,和天子直白地说累,让天子误会他在抱怨或者讨赏可就没意思了。犹豫了一下,卫青低声解释道:“陛下,臣别无他意……”
“朕知道,”刘彻打断卫青,把卫青搂的更紧了一些,还把下巴亲密地搁在卫青的头顶上,“朕还知道……仲卿的累,只能和朕说说。”
卫青在军中是一军之帅,在卫家是一家之主,也就只有在刘彻面前,才能暂时依靠着他放松些许时光。
卫青复又安心地闭上眼睛,殿内很安静,每当这种与陛下独处的闲逸的时刻,他总是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从平阳县到长安的路上的那间废弃的茅屋里,数年前五柞宫的雨夜如此,现在也是如此,他既恐惧于屋内的那颗危险的骷髅头,又贪恋茅屋带给他的温暖与依靠。
“你没有消息的那几天,朕甚至想到过,假如你真的打了败仗,那么朕宁愿你战败之后逃回来,也不愿意你身死塞外。”刘彻轻吻着卫青的手指说道。
“将军无故战败,其罪当斩。”卫青提醒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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