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点点头,「记得菜要烫两次,你外婆肾脏不好。她刚刚去睡午觉了,我去把她叫醒就出门啦。」她拔下手套,刷刷两声,看起来有些急迫。
「你们大概多久会回来?」
「不会很久,可能一个多小时,如果太晚了你就再把蛋打一打做炒蛋,」她转头警告似的看我一眼,「给我多放点油,不要只想着减肥。要是有锅巴今晚的煎锅你就自己刷。」我只得苦笑着挥挥手。
过没多久,喀搭一声,我知道他们出去了。显然楼上的那家人也知道—他们开始大声地吵闹起来。我走到楼梯口,感觉到强烈的冷气。我打了个寒颤,不知道外婆每次付电费的时候会不会暗骂台电土匪?又或者她也知道那些人的行为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舅舅大舅妈都没有工作,全家人唯一有工作的是在做直销的表姊。外公生前是老师,优渥的18%退休金他领了很多年,省了很多年,走後却一分一毛也没能带走。我想到他晚年的时候身T很坏,却节俭得近乎吝啬—他从不搭计程车去台大医院复诊,老是挤在公车上颠簸晃荡。他吃得那些药药X是那麽强烈,坐公车的时候头该要多晕啊。
总之他是留下一大笔遗产了。
外婆一个礼拜要洗三次肾,每次四小时。她拿外公那笔遗产的钱支付给大舅舅,算是一种补贴吧,用以换取大舅舅陪她去医院以及带她回家。然而人总是不饕足的,他要求母亲、二舅舅和大姨、小舅舅都要支给他「薪水」。我还有个小弟弟需要母亲照顾,而她总是对自己无法时时陪伴父母心下愧疚,立刻答应支付了。我想起她低声对我说,如果多付些钱可以让大舅舅好好待外婆,她觉得这样值得。那个时候的母亲脸上的法令纹像是被凿刻上去那样深。
我想我知道她为甚麽这麽说。外公和大舅舅一直关系不好,可能是因为外公恨自己的儿子不成器,很久以前一次激烈的争执中大舅舅甚至摔了外公收藏的龙头茶壶。飞溅的碎片是昏h的挫败和情感。
後来外公住院到离世的那段时间他从来没有去医院看过自己的父亲。
我和母方亲戚都不亲,我甚至不知道大舅舅总共有几个儿nV叫甚麽名字。母亲很少让我们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一直到我上了大学才会在沉郁的夕光里说给我听。她为父母儿nV奔波半生,可能急需一个倾诉对象吧,我想。在看着她微微驼着的背时我才隐约知道为甚麽孩子总想长大,等到不是孩子了我们才企盼长大的速度能够慢些、再慢些。
再闷热狭小的厨房里我汗流浃背,单薄的T恤衫在哔啵沸滚的大锅水边被蒸热浸Sh。我将大把大把的菜丢进水里,看着它们萎缩塌陷在跃动的气泡里。楼上那群人走下来,他们没有闻到青菜烫熟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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