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低笑出来。明月垂眸,只看见他闭上眼时安静不动的睫毛和挺秀的鼻梁。相比往常,今天的鼬好像轻松不少,不仅随便她折腾,竟然还肯稍稍放纵些许内心的情绪,想笑的时候就笑一笑。
寂静荒凉的黑暗里,他细微的呼吸声像极了一只贪睡的幼兽。在绵长的一呼一吸中,时间的流逝都被无尽的安宁扭曲,变得缓慢而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明月的开口打破了一切寂静。
“好久以前……”
她感到四周的空气像一片死去的、粘稠的池塘,每一个由她说出的音节都往四面八方推开一层涟漪,却没办法引起任何真正具备生机的波澜。
“老爸拖着我弟弟去战场,回来过后我弟弟就心事重重。我担心得要命,但我弟弟什么都不肯说——你也是知道你自己这种又沉默又倔强的性格的——我担心他真的患上PTSD,就跟他说如果做噩梦的话一定要告诉我。结果,你能想到么,才几岁的小孩子,就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一样,那几个晚上他都把自己控制得好好的,乖巧无比地缩在被窝里,做出一夜好梦到天明的模样。要不是他年纪还太小,掩饰不过噩梦中的颤抖和额头的细汗,我说不定也被骗过去啦。最后还是我硬要把他抱在怀里,说要哄他睡觉,好说歹说半天,他才终于肯抱着我哭一场。我到现在还记得弟弟的眼泪流进我脖子里时的感觉;明明他在大哭,我却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她面朝茫茫的黑暗和幽冷,没什么意义地笑了笑,说:“一个人受了伤,却还知道难过、知道哭,那就还好。因为这意味着,他还珍惜自己的生命。”
“鼬,你想哭一会儿吗?”她低声问,“觉得丢脸的话也没关系,我绝对会记得把这件事忘掉的。”
他的沉默,就和他不曾被扰乱的、轻浅的呼吸一般,不曾偏离明月的预期。她依旧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所以又面朝黑暗笑了笑,仿佛只有借助这个没有意义的表情,她才好继续面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唯有被她紧紧攥着的手掌轻轻抽出,反过来握住她,似乎是一种无言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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