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黑极了,”肖恩说,“我就好像一个突然失明的人,踏进门槛就像踏进地狱。当我低下头,我看不到自己的身影。我便无从得知我是否还在这里。我设法点起蜡烛,盈盈火光照耀方寸之地。”
“突然周遭亮起,”橘子说,“烛火之光是橙色的,橙色与橙色相叠相吸,它唤醒我表皮下涌流的血液。我的血液凝结如冰时剔透,此刻融化却也澄明。于此处我枯坐一天一夜。我进入这间房子的第一刻便惊异于它的萧寂冷漠,它的杂乱而缺乏人味。于此处我独自等待朝阳升起与夜幕降临。
“我的表皮变得冰冷,身体逐渐干枯,他人之体温从我身上流逝。直到现在,肖恩走入大门,点亮烛火。他穿着剪裁和体的西装,却头发凌乱。他面庞年轻,却显露出疲惫的纹路。他身上浓重的酒气缠绕了他的双足,桌子纷纷伸出腿脚,磕绊他的足踝。这是对他冷漠的惩罚吗?这是对他放浪的惩罚吗?”
“每一步都像踩着悲哀的湿云,”肖恩说,“房间里弥漫着橘子的气息和早晨的清凉,但我踏进来以后,它们就被酒味所浸染。昨天我出发,走向剧院时我还踏在坚实的土地上,今日我从酒吧回来,只配走缠绵的云路。”
“他辜负了乔伊斯的期待,”橘子说,“即使他们相交不深,乔伊斯也不会希望他虚掷光阴。”
“我想我辜负了乔伊斯,如果他对我有任何期待的话,”肖恩说,“上一次我回家时在路上碰到了他。他问我从哪里回来,我说我去了读书沙龙。
“乔伊斯笑了,他的绿色眼睛洋溢欢乐之采,使我羞愧难当,但又心如鼓擂。他将手里的橘子递给我,它光滑润凉,透露均匀的橙色,沉甸甸的,让人想起年青饱满的肉体,兜在夏天轻薄的外套衣料下,现优美弧度。
“乔伊斯就是这样一个人,”橘子说,“看着他快活和善的绿眼睛,你就能知道:对待一个写不出诗或散文的学生,他不会厌憎他,他会爱他,邀他同去画展和剧院,尽管他只代过一两节课。
“有的人会从此爱上文学艺术,有的人则会爱上乔伊斯,一连好几年,直到毕业以后仍然记着他。肖恩显然是后者。肖恩看他的眼神如同饿虎饥狼。只有乔伊斯看不出来,乔伊斯说:‘你饿了吗?’还地咯咯笑出声。”
“我喜欢被别人瞩目的感觉,”肖恩说,“像是站在世界的中心。可乔伊斯总会转开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太多别的东西。他看:冬天的雀鸟圆如蹦跳的豆粒,夏天的雀鸟纤细灵活;布店的招牌换了流畅的手写体,在其他刚硬字迹中宛如城市里的流河。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编排字母,指挥它们组成词藻诗行。这时候我失去了世界中心之席,我宁可挂在灰色树枝上做一雀鸟,我宁可成为水之一滴。”
“肖恩不过是个恶俗的贵公子,”橘子说,“他享受被人簇拥,他无法放弃名利。他的脚跟还接连一场淫乐的宴会,脚尖已叩抵派对的大门。他心里的词句都用来构筑富丽堂皇的居所,他的心泉都酿作醴酒,从杯形的池台缕缕溢出。”
“我头疼如裂,”肖恩说,“但也无法让我忘记我的空洞。我是一截蛀空的木头,一旦把我的根须斩断,我就会浮空而去。”
“这是短暂的忏悔,”橘子说,“此时下定改过的决心,在天再次变黑时就失踪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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