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短暂的忏悔,”肖恩说,“可也足够痛苦。我每个午夜都比上一个午夜要更加痛恨自己,我理应永远消失。我仿佛躺在棺材里面,呼吸浊重的水气;而乔伊斯与我相隔一层玻璃,呼吸金色的阳光。如果我伸手在玻璃上刻乔伊斯的名字,他就再不会用悲哀的绿色眼睛注视我。所以我把那些字母刻在我的背后,贴近田野大地。”
“他抬起手,”橘子说,“他把手指并拢,指腹贴在自己的嘴唇上。”
“这是乔伊斯的嘴唇,”肖恩说,“他值得世间一切红色。莓红的、鲜红的春日胜景,被他收拢为两瓣,温暖柔软地轻压我的双唇。
“我情难自抑,将舌尖探出去。我尝到咸与涩,是我指缝间汗水的味道,是孤独的味道。孤独的味道是咸与涩。
“天近拂晓,乳色的光芒从地平线那端像烟一样弥散,许多灰色尖塔的剪影分割了雨的气味。晨星闪耀在朝暮之间,夜星闪耀在黑夜中央。我吹熄蜡烛,房间里却黑暗如初。由于懒得换掉衣服,又不愿弄脏床单,我横躺在两张椅子上,想要胡乱应付这一夜的最后几个小时。可我的头越来越疼,早已到了我应该睡去的时刻,我却无法入眠。木质鲜明地硌痛我的肩膀和头部,我开始发烧。我想也许我要死了,因为我在短暂的时间里已经享受了我一生的全部额定欢乐、全部额定荒诞,全部无果的欲望。
“如果我要就此死去的话,我希望我能在最后一刻想念乔伊斯,因为他是我短暂的生命里的苦涩之源。怀着悲伤死去要比怀着轻浮的欢乐死去显得可喜和稳重。我像外面的雨之间的空气一样窒息。世界上所有提琴的声音一齐在我脑海里响起一个滑音——应当是一道伤痛的创口。乐手的手指抖得压不住弦。
“当这首曲子行进到第二部分,活泼的Lebhaft,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快乐不起来了。可我又想起他绿眼睛之中的欢乐之采,于是我较想起他之前还快乐些。
“哦,乔伊斯,乔伊斯。我既希望你能够清清楚楚地看透我,又害怕我曾在你面前流露出任何爱慕。”
“晨星闪耀在朝暮之间,夜星闪耀在黑夜中央,”橘子说,“他梦见乔伊斯答应他的求爱,或者乔伊斯向他主动求爱。空气蜜水般缠柔。”
“世界上所有的提琴一齐响起——”肖恩说,“如果它的第一句真的是一个伤痛的创口,那在之后两段之后,它再回来时,它就完全不一样了。它已经只是一声疲惫的叹息,绞紧大地的胸腔。在最后的两个小节,“庄重”,只要它们靠近了,它们就显得轻佻浮躁,它们就会毁掉所有东西。可是我天生是一个乐观的人,所以我要压制天性,压制希望。
“只是请允许我嗅那枚橘子。它的芬芳从桌上飘落下来,我也无处可遁,只好心安理得地躺在椅子上。我决意从明天开始做一个好人。因我下定决心,黑暗便宽容地接纳了我的存在,遮蔽那将要从夜的双腿间产生的太阳。睡去的我与未醒的乔伊斯陷入短暂的共情,我们紧紧相连,于永恒的黑暗中。”
橘子什么也没有说。
橘子什么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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